英国文学史上光芒四射的名字实在太多,莎翁、哈代、王尔德、简.奥斯丁、阿加莎.克里斯蒂……不胜枚举,而英国文学所塑造的某些品质,包括温雅、含蓄、机智、彬彬有礼、风趣幽默、贵族风度、坚韧和耐力;细腻的心理活动、灵与肉的矛盾冲突,也一一体现在英国电影之中。
英国电影得益于英国文学的伟大传统,莎翁名剧自不必说,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改编的系列电影不知道迷倒了多少观众,而简.奥斯丁笔下的那些绅士和淑女们,也都被搬上了银幕。导演乔•怀特的前一部大获成功的作品,便是改编自奥斯丁的代表作《傲慢与偏见》。2007年底,乔•怀特的新作《赎罪》问世,此片也是改编自小说,同名原著的作者是伊安•迈凯文,其小说曾入围布克奖。(该奖的获奖/候选作品还包括:《辛德勒名单》、《英国病人》、《丑闻笔记》等)
《赎罪》的故事说的是一位英国少女(派洛特)暗恋管家的儿子罗比,而她却发现罗比已经和自己的姐姐(西塞利娅)相恋了,处在青春期,而且初学写作充满幻想的派洛特,带着嫉妒、恐惧等其他莫名的情感,诬告罗比强奸了表姐,于是罗比入狱五年,其后二战爆发,罗比入伍后死在了战场上,姐姐西塞利娅也死在了一次事故之中。而派洛特为了求得救赎,去当了阵地护士。后来,已进入暮年的派洛特写下了一生中最后一部小说,在书中向世人坦陈了自己所犯下的过错。
与《傲慢与偏见》中所展现的乡村背景下,充满阳光和鲜花色彩的美丽恋情相比,《赎罪》就复杂多了。后者其实是非常具有现代意义的,叙事上拥有众多的可能性,内里充满了爱欲、伤痛、忏悔、救赎等矛盾冲突的激烈情感。而且我个人认为影片后半段所出现的二战场面(敦刻尔克大撤退)正是这种激烈情感的极端化象征。
激烈复杂的内容,要有相应的形式手法来表达,我甚至觉得该片稍嫌花哨了,当然,31岁的乔•怀特也正是在这一点上显现了其足以傲人的才华,但是如果他能稍稍节制一点的话,这部电影将会更加动人。我特别喜欢影片三段叙事中的第一段,依然是英国乡村别墅、阳光、鲜花、美丽的少男少女,但是却有一种急促而压抑的情绪始终弥漫其间,使该片既美丽,又获得一种扣人心弦的叙事张力。值得一提的是影片在声音、光线和场景方面的表现力,例如画外打字机的那种有节奏的响声,仿佛一个人的心律或脉动,随着剧情的发展,这种仿佛心跳的打字机声音逐渐成为剧中人心理变化的体现,而且带来一种寓意,生命短促,种种微小的偏差、过失都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而光线的营造则给电影带来至关重要的生命力,在第一段中派洛特蓦然发现窗外的罗比和西塞利娅,他们之间所发生的微妙情感在透明清澈的阳光中清晰在目,于是镜头切换至派洛特的脸,正半隐于室内的阴暗之中,此时派洛特的心理上所受的冲击、失落感和窗外的一对恋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光线场景的这种的对比,还应该是第一段和第二段之间发生的,第二段罗比入狱,然后参战,然后剧中人都离开家乡,影片的调子沉入伤痛、残破、忏悔和反思的整体氛围,尤其是罗比和两个队友在敦刻尔克大撤退的那个场景,从罗比他们进入海滩开始,到他们穿越海滩进入一个大房间,影片只用了一个长长的镜头,然而就在这个长镜头里,我们随着罗比一起目睹了盟军在失利时那种溃逃的场面,屠杀战马,捣毁军车,遗弃伤员,军人陷在一种无望的情绪之中或喝醉,或狂欢,或失落。而夕阳下的大海,断崖,天空,硝烟和海滩上的溃败场面一起形成一个壮阔而悲哀的画面,就像透纳的那些海景油画,波澜壮阔之处,尤见上帝的目光。
其实,在罗比和西塞利娅的爱情悲剧之中,派洛特也扮演了一个悲剧性的角色,我甚至认为派洛特是悲剧的集中体现。在敦刻尔克大撤退之前,罗比在树林里面看见了一堆少女的尸体,打扮几乎都一样,也都是被枪打中了头部,然后镜头切至罗比的回忆场景,罗比曾在水中救出了11岁的派洛特,在两人出水的那一刹那,派洛特似乎吻了一下罗比……少女入水的意象似乎暗示了性爱萌动,其实这两个场景联系起来看,我觉得从某种程度上罗比扼杀了派洛特的少女情怀,尤其是派洛特看见罗比和西塞利亚在书房中做爱,更是给了派洛特以沉重的刺激,以成人的“性”戳破了少女幻想中的“爱”,其结果,就是三个人一生的悲剧。
的确,要是罗比不把信装错了信封,要是他和西塞利娅不在书房中做爱,要是派洛特不去诬告罗比,要是罗比没有在战场上死掉……这场彻底的悲剧就可以避免了,但是现实是没有“要是”的。影片也多次表达了这个观点,它在叙事上多次让“时间倒流”,让发生的事情重来一次,让幻想中的场景出现,但是影片结尾,垂垂老矣的派洛特说道,她只能在小说中让罗比和西塞利娅一次次聚首……试图以此弥补她不可原谅的过失。实际上,整部电影所弥漫着的并不是爱情,而是一股浓浓的忏悔情绪,这也是影片第三段所着重表达的东西。而忏悔和悔恨是有区别的,如果说悔恨只是代表了一种情绪,而忏悔就是以行动的努力而求得灵魂的救赎,所以派洛特放弃了入名牌大学学习的机会,而是做了阵地护士,每天繁重的体力劳动,救治无数的伤兵,以救他人的方式来救自己,而我们也在派洛特的救赎中目睹了战争所造成的惨状,把派洛特个人的忏悔和战争的惨状联系在一起,这不是偶然的,就像那个伤兵临死之前所说:“这是必然的惩罚”,所以忏悔就有了一种普遍性,在个人和世界的悲剧中,又有谁是完全无辜的呢?
派洛特的行为并不能帮她走向灵魂的安宁,那就只有向世界坦白一途了,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以澄清事实,把清白还给逝者,把悔罪留给自己,在最终的审判中求得灵魂的安息。这里说句题外话,与《赎罪》中个人的忏悔与对(世界)战争的反思相比,一些所谓的“战争大片”都在干些什么呢,与其说它们是在表现战争的惨状,还不如说它们在宣扬枪林弹雨的那种“酷辣”的视觉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