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导演米洛斯•福尔曼的原意，是要为“不朽的西班牙画师”弗朗西斯科•戈雅立传，那我不得不说，这是一部失败的电影。戈雅先生实在黯淡无光。他看过教士的虚伪吝啬，宗教裁判所的残忍粗暴，法国人的奸淫掳掠，英国人的长驱直入，但也仅仅是看过而已。他的一生与其说是跌宕起伏的，毋宁说是波澜不惊的。教士掌权的时候为教士画画，法国人来了为法国人画画，英国人来了，自然也可以为英国人画画，正如洛伦佐所说，他就是一个妓女，为了金钱就可以为任何人服务。他目睹他人的悲欢离合，自己的生活却如同一潭死水，所以，尽管影片以他的名字命名，尽管他的出场镜头最多，但他却吸引不了任何人的眼球。他也就是咸亨酒店里的店小二，起了一个目击者的作用而已。他的存在，也许就是穿针引线，让导演能把故事完整地讲完，至于他的身世，他的情感，他的成就，他的喜怒哀乐，早已被洛伦佐的血和依莱丝的泪淹没了，就象看《孔乙己》，人们只会记得孔乙己的坎坷遭遇，而不会记得店小二的郁闷无聊一样。
　　
　　从这个角度来说，戈雅先生还是满称职的。那段历史，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画笔，那留存于我们记忆的，也许就只是一些空洞的词汇：信仰呀，宗教呀，革命呀，牺牲呀，价值呀……等等，正是因为有了戈雅，我们才注意到，原来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下，还有着这么多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灵魂，原来历史并不仅仅是某个概念的演绎，更是凡人们的生死爱欲。拿破伦登高一呼诚然是雄姿英发的，可在拿破伦的脚底下，却是无数扭动着挣扎着的凡夫俗子们。也许政治家随口说出一个名词，就可以让无数条生命消失；也许哲学家随意构造一个理论，就可以让无数人抛头颅洒热血，但当喧嚣不再，硝烟云散，留下的，除了一堆白骨，又还有什么呢？——难道，个人就真的只是历史的注脚么？在历史的滚滚车轮下，个体就真的如蚂蚁般微不足道么？
　　
　　我不晓得，这样的疑问是否会让正人君子们火冒三丈暴跳如雷，但我知道，提出这个疑问，是花费了我整整二十年的时间。生于这样一个时代，生于这样一个国家，还有这样的质疑，我承认，是大逆不道的。但是尊敬的正人君子们，请允许我用这样一种方式——依莱丝的父亲曾经用过的方式——对待你们：你们真的以为，那些名词，就能象春药一样，让你们一直亢奋么？当历史要你充当炮灰，你真的就能眉头都不皱一下就昂然赴死么？ 我对此表示怀疑。我想，张爱玲女士的一段话也许值得你们听听：“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
　　
　　现在，让我们的目光重新回到《戈雅之灵》，回到影片中的那些凡夫俗子们身上。请允许我用冗长的文字来讲述故事，我以为这样的讲述要比空洞的议论有力得多，在讲述的过程中，我会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编排，突出些什么，忽略些什么，都在某种意义上表达了我的历史观。我并不是存心要用春秋笔法，我仅仅是想通过这样一种讲述，让自己的胡思乱想得到具体的证实。如果因此浪费了您的时间，那罪不在我。
　　
　　依莱丝，对，就是这个名字，曾经是怎样的激动人心呵！婀娜的身材，丰满的乳房，滑润的肌肤，秋水般的眼睛，银铃般的声音！这个西班牙富商的女儿，仅仅因为在某次聚会中没有吃猪肉，就被传唤到了宗教裁判所，遭到了严刑拷打，屈打成招，承认了自己异教徒的身份，一夜之间，就从富家女变成了阶下囚，从阳光灿烂走向了暗无天日。在监狱中，她两次与神甫洛伦佐做爱，在渴望与恐惧中走向高潮，只是，他们做爱的前奏不是互相抚摩，而是向上帝祈祷；他们做爱的场所也不是温馨暧昧的卧室，而是阴暗潮湿的监狱；与他们一起喘息呻吟的，则是犯人们恐惧的惊叫，愤怒的诅咒和绝望的呼号。
　　
　　十多年以后，当拿破伦的军队横扫欧洲大陆，旧势力轰然垮台时，那些被旧势力侮辱过损害过的不幸者们，也咸鱼翻身，重新做了主人。依莱丝终于重见天日，但当她走出监狱，从黑暗走向光明时，却悲哀地发现，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兄弟姐妹，她所眷恋着的亲人们，此刻已全部成了炮灰，阴阳两隔，人鬼殊途。她所认识的唯一存活者，就是画家戈雅 。但戈雅又能给她带来什么呢？
　　
　　她再次看到了洛伦佐，但这时的洛伦佐，已经不是神甫，而是法国人的特使，嘴里迸出的，也不再是上帝拯救原罪，而是自由平等博爱了。十多年前，就是这个洛伦佐，建议教会刑讯逼供，并且大言不惭，凡是无辜者，都会得到上帝赐予的力量，忍受住肉体的折磨。但依莱丝的父亲很快就用事实证明，上帝并不总靠得住，只要略施手段，就可以让洛伦佐神甫垂下高傲的头颅。洛伦佐为了避免肉体的折磨，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猩猩生的杂种。洛伦佐颜面丢尽，斯文扫地，肖像被教会当众焚烧，只能仓皇逃亡。天晓得他在法国干了些什么勾当，居然一跃就成了特使，跟胡汉三一样前呼后拥衣锦还乡了。
　　
　　他重新获得了高高在上的地位，只是这次，主人已经从西班牙的主教，换成了法国的拿破伦，于是非常合理的，他要竭尽所能讨好法国人，就是将西班牙的国宝送往巴黎，他也不能皱皱眉头。当他满嘴自由解放地审讯他的旧主人西班牙主教时，天知道他心里头藏着什么秘密。而当他宣判主教死刑时，那拖长的音调高亢的声音却终于不小心地泄露了他压抑已久的快感。那一刻，我很想知道，假如依莱丝的父亲没有死，那洛伦佐又会怎样对待他呢？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还是一个有辱使命的愧疚者？
　　
　　洛伦佐的风光没有持续多久，英国人的摧枯拉朽很快就将他重新打回原形。然而，
　　就象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从一个基督教的神甫，摇身一变就成了革命者一样，我们也不知道，这个一直都厚颜无耻的伪君子，怎么一下子又变成了视死如归的殉道者。当那个他还没来得及处死的主教再一次站在审判台上，他居然临危不惧，居然连生命的诱惑也无法让他再次低下头颅。他拒绝当众悔过，宁愿杀身成仁。这样做的原由，也许只有他自己清楚，而他却是永远也没有机会向人表白了。在绞刑架上，他看到神志不清的依莱丝一直喊叫着他的名字，而他们偷情的结晶——他们的女儿阿丽西娅，正陪着英国人寻欢作乐。他死不瞑目，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告诉阿丽西娅，自己就是她的父亲？
　　
　　阿丽西娅代表着乱世中的另一种人生，这个监狱里出生的贱种，一来到这个世界就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一生的命运。她一生下来就被送往修道院，也许是因为流着与洛伦佐一样不安分的血液，她十一岁时就逃离了修道院，操起了皮肉生涯。有一天，她碰上了一个奇怪的嫖客，居然只说话而不做爱，居然还要她离开西班牙，她惶惑恐惧，惊叫着逃离。没过多久，这个嫖客就指使法国军队将她和其他妓女一起缉拿。她们并不知道她们是被卖往美洲大陆作奴隶，她们只知道自己被铁链紧锁，在苍茫的天宇下，在无边的草原上，走向不可知的命运。当她们以为这一生就这样了时，前方突然就尘土飞扬人声鼎沸，原来是英国军队来了！她们获救了，英国人是她们的解放者。为了报答恩人，她们以身相许，或者不收钱的亲热几个晚上，那是再顺理成章不过。她又哪会想得到，那个嫖客，居然就是自己的父亲呢？
　　
　　让我们再回到依莱丝。当她与洛伦佐重逢时，她早已美貌不在，头发斑白，皮肤枯燥，贫病交加，而此时的洛伦佐，也已经是三个儿子的父亲。承认自己曾经奸污过依莱丝，并且还生有一女，这意味着什么，洛伦佐当然一清二楚。洛伦佐还不想就这样毁掉自己一世英名，于是毫不奇怪，依莱丝被送进了疯人院——一个疯子说的话，难道也可以当真么？我们不知道洛伦佐用了什么手段，做了什么工作，反正当依莱丝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是真的神志不清了。影片的最后，是疯了的依莱丝，抱着一个婴儿，与一群孩童一起，与一辆马车渐行渐远，那马车上载着的，正是死去了的洛伦佐。
　　
　　很难理解，依莱丝为什么会对洛伦佐念念不忘，难道，仅仅因为洛伦佐曾经进入过她的身体？或者，因为洛伦佐是孩子的父亲？我们不难看出，洛伦佐从没有以正面的面目出现在依莱丝面前。一开始是一个虚伪无耻的教士，满嘴巴上帝，一肚子坏水，再后来则是一个忘恩负义的陈士美，阴险狡诈，落井下石，可就是这样一个王八蛋，依莱丝却念念不忘，为什么呢？也许，是因为洛伦佐身上驮载着依莱丝最美好的回忆？那美满的家庭，绮丽的青春，难道不是与洛伦佐纠缠在一起的么？
　　
　　这就是依莱丝的一生，她如果生在今天，断然不会有这样的遭遇。我们很容易想象，她这样一个富商的女儿，会有什么样的人生。她也许正就读于某所名牌大学，也许正与她的男朋友卿卿我我，她绝不会因为生活中某些琐事，就被投入监狱，永无出头之日。她的不幸与其说是洛伦佐造成的，毋宁说是历史造成的，她是时代的牺牲品。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再去指责洛伦佐的邪恶，洛伦佐的无耻，似乎就过于肤浅了。并不是因为他死在了绞刑架上，用鲜血把自己黑色的心染红了，我们就对他过往的一切加以原谅，而是因为他这个弄潮儿，也同样被时代的潮流吞没。他也是个不幸者。我们也可以想象，他在今天会有什么样的人生。以他的聪明才智，心狠手辣，他完全可以做一个成功的职业经理人，意气风发，斗志昂扬，而不至于为了出人头地，就非得干那些罪恶的勾当。
　　
　　我不知道这样讲述这部电影，是否会受到早已等待不及的正人君子们的鄙视：天哪，那么多重要的东西你视而不见，却对几个小人物的命运津津乐道。宗教裁判所，法国大革命，拿破伦，惠灵顿……哪个不够你洋洋洒洒写下几千几万字呀，可你看你，都说了些什么呀！类似的指责我可以一直延续下去，但现在，我却要正面的为自己做一番辩护了。在我看来，与微小的个体的命运相比，那些宏大事物的命运，未必就更值得关注。国号可以更改，统治者可以替换，但那些挣扎在底层的凡人们，却是一直真实不变地存在着的。我们应当记得李香君的泪洒桃花扇，我们也应当记得罗兰夫人的名言：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看看历史，我们就会知道，有多少人是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帜，干着卑鄙下流的勾当的。作为一介平民，我们更应该关注的，是那些确实能够把握的东西，而对其他飘渺遥远的物事，则时刻保持着警惕。
　　
　　原谅我说得再难听一点。西班牙的国王，是路易十四的兄弟也好，是拿破伦的兄弟也好，对西班牙的普通百姓们，又有什么区别呢？你诚然可以反驳，说前者代表了黑暗的中世纪，而后者则四处播种法国大革命的种子，两者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哦，兄弟，我明白，可是，可是你是否注意到，当你说这番话时，你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立场，以一个总结者的身份？你是局外人，你当然就能够唾沫横飞，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假如你就是洛伦佐，假如你就是依莱丝，你就是阿丽西娅，你还能这般斩钉截铁大义凛然么？当你是当事人，当你身处历史的旋涡中时，你难道也能看清，历史长河的真正走向么？就是隔了几百年，你看到的流向对不对，都还在未定之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