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心空着的时候,又找出了关锦鹏的《阮玲玉》重温了一遍,再没找到过比他更能了解、表达女性的导演了,也许是因为“男生女相”的关系,但我更愿相信的是因为有一颗善感而多情的心,才使得他片中的一代名伶,如此的让人心碎而难以割舍。
最难以忘怀的是这样几个镜头:
她从外地拍片回来,隔着窗看着自己的养女小玉和自己的姆妈,脸上是淡定的笑,也许她天生有母性的光辉,那一刹那,她是美丽着的。但必竟是没有依靠的绽放,怎么看也是有点孤单,所以当灯一刹那灭了时,三个女人,一家三代女人,一个扶着一个,一个靠着一个,伊姆妈将灯泡颤颤地装上时,也许她内心的失落和一刹那灯灭时的失落是一样的。但张达民终究还是回来,虽然明知他在外面泡了舞女,赌了马,但终究还是爱他的,所以只要是这个人,还是让她有满心的欢喜,摸出了为他买的戒指,可偏偏不能戴进最想戴进的那个手指,原来她没想到人左右手指是有大小的,就象没想到人和人的感情是有差别的一样,她以为感情的事只要自己做好了就行,可没想只是一个人做好,又有何用啊!
她离了张达民,跟了唐季珊,是一个新的开始。开了那豪宅的门,他故意的挑逗让她一闪而过,娇佾地倚门斜靠,说要等到真正结婚的那一天,这就是这个女人真实的想法,所以那一刹那的美丽也是让人晕眩的,黄晕的光打在她的脸上,细细的笑浮现在嘴角,久久不肯散去,那倚门回首的一刹那,就是她自己最好的注解:“我最经不得别人对我好,谁要对我好,我就要发了疯一样加倍的对他好。”
她从那个十六岁了就跟了的那个男人处出来,带着滿心的伤痕,可还是那样的决绝,因为她已不爱他了,就是这样的简单,虽然他是她的第一个,但不爱了也就不重要了,旧的已经死去,何足留恋,除了受伤,她什么也没得到,他却还是一心想从她身上榨钱。可现在的呢?——唐季珊?也许一开始的结合还是满意的,但肯定不是理想的,而她又是个不愿作更多反抗的女人,就这样吧,也许在无数次失落和伤心之后,她会对自己这样说,至少他还会回到自己身边,虽然不全是她的。可即便是这样的委屈求全也是徒劳的,他只不过是将她看作是张织云第二,或第三,以后还会有第四或第五……。他说他们是一对高贵的奸夫淫妇,可她告诉他再怎么样高贵总还是脱不了奸和淫两字,她彻底知道自己和他是不一样的,因为他相信只要是有钱有势,就没人会当着他的面说一句坏话,而她却还是在乎的,即使是背后的流言蜚语,何况即使红遍了全国,她也仍只是个弱女子啊。不仅如此,那两个耳光让她彻底知道自己只是张达民和唐季珊争夺的东西,这种争夺和爱情越来越远了,她要抓住最后的一个机会,作最后的一搏,她到了饭店,找到了蔡楚生,想问一个问题:他能带她去香港吗?可他回答说去了还是要回来的。她说结了婚就可以啊!可一个问题不够啊,她只能又问:他能舍弃乡下的老婆和身边的舞女吗?可他却说:“你说只是问一个问题的,现在是两个问题了。”她咀嚼着他搓出来的烟丝,也许除了涩味,没别的了,只能毅然地转身走了,她还是要尊严的,虽然此前她已放下过自己的尊严。
她无路可走了,但还是有留恋的:比亲生的还要疼的小玉,受过苦帮过佣的姆妈,那个说她是最好的好人的费穆、改变过她命运的孙渝、曾经让她蹲下来的蔡楚生、联华电影公司新装的有声设备……。但她等不及了,只觉得这个世界不对,不对到恐怖的程度;她等不及了,等不及要向世人表白,她何罪可畏、何错之有………。可到底还是不甘心的,临走的一瞬间,还是要扑到那个男人身边,问道:“季珊,你到底爱不爱我?”可已来不及了,她等不及他的回答了,她的头已低下了。可即使还能坚持,她又何尝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呢,心里也是明白的,这问也是徒劳的,每一次的全身心付出,最后的结局都一样:遍体鳞伤。可到底是不甘心的,到这人世走了一遭,爱了那么多的情伤,最后还是想问一问的,也许走时就不会那么的孤单和凄凉了。她问了,可没有答案,每一次看到这里,隔着半个多世纪的辛苦路回望过去,我的泪还是不能自禁地流了下来……。
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凄清长夜谁来,拭泪满腮;是贪点儿依赖,贪一点儿爱;旧缘该了难了,换满心哀;怎受得住这头儿猜,那边瞞,人言汇成潮……,千不该,万不该,就这样贪这一点的依赖和爱,就此走了一条不归的路,忽而想到她的悲不仅是人言啊,更悲的她的情:旧的已死,新的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