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想中孤独的死去还是在庸常中安心的老去,这是一个问题。
影片一开场,给我们展示了一个孤独、自私、小气、斤斤计较的姨妈,可慢慢的,我们发现这个姨妈乐于助人且多才多艺,她的英式英语,她的画,她的剑,更重要的是她的戏,一起组成了她虽不富有却精致骄傲的生活,富于情调却忧患重重。
如同一场戏,试戏服的姨妈是最快乐的,可戏里的唱词却透着凄凉:“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苦嚎啕……”“青春正二八,生长在贫家,绿窗春寂静,空付貌如花。”潘知常让姨妈几乎就走进了她一直想要的生活,可惜,一开始就注定是场骗局。
影片的这一段落色调明快、幽默,却激流安涌:金永花无奈而艰难的选择,潘知常的落魄,飞飞的痛苦,宽宽的心事,水太太表面张扬下的极度脆弱孤单。一切都在暗示着生活的艰难。
影片真正富有张力的段落来自于突如其来的一摔,整个情节有了巨大的变化。
姨妈住院了,又出院了。
出院后,她突然说想吃螃蟹,却激起了女儿刘大凡激烈的反应,也许我们可以对这个细节做这样的解释:如果把螃蟹看作是姨妈一直想要的那种生活的表征,那么我们就可以理解刘突如其来的歇斯底里,因为当年正是这样的生活让她失去了母亲,在这一刻,她把多年来的郁积不满和对母亲的恨全都发泄出来,故来势汹汹。同样值得关注的细节是,在吃螃蟹的时候,我们看到姨妈磕掉了她的假牙,正是在这个细节后,姨妈选择了离开。同样的,如果螃蟹是种表征,那么这个细节我们也可以做如下的解释:受伤后的姨妈已然消化不了她所向往的生活,磕掉的假牙、一夜苍白的头发、受伤后瘸着的腿,一起构成了衰老的提示,这时候,因水太太的死的而受到的心理冲击被放大,同时被放大还有亲情的温暖,这一切,让曾经的姨妈在真正意义上一夜老去,从而做出了向庸常生活回归的决定。
东北的影像是灰白的,曾经对街边不文明行为义愤填膺(当然,这里有泄愤的因素)的姨妈,披散着灰白的头发弯着腰拖着地,镜头中,坐着委琐的丈夫,一口将刷牙的水吐在姨妈刚拖的地上,站起身,拉了一下裤子的拉链,这段影像和影片前半段构成了鲜明的对比,原来这种回归竟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当年那个一去不回头的背影。(其实刘大凡也是不甘于一个厨师的庸常,她也在努力的挣扎,可她竟理解不了自己的母亲)。回到东北后的姨妈是灰白的,只有在最后,戏曲声响起的刹那,姨妈脸上才有了片刻的光彩。影片最后的这个场景相当耐人寻味:地摊上,丈夫起身离开,随即旁边小贩收音机里戏曲声响起,姨妈瞬间失神,然后泪无声落下,伴着泪咽下去的,还有雪白的馒头和咸菜。在这个场景中,丈夫的缺席显然是刻意的,而隐约的戏曲声中,那难以下咽的馒头和咸菜无疑是对姨妈此时的生活的一个隐喻。这个场景,如同姨妈的人生,片刻的欢娱过后,一切如常,甚至不如往常。
在梦想中孤独的死去还是在庸常中安心的老去,这不是一个选择。真正的问题是,在现实面前,我们没有选择。
潘知常走下楼梯,甩手披上风衣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小马哥风采依旧,仿佛当年的豪情重现,可发哥已然不是小马,虽然还是那个笑容,却多了许多落寞。真真是“长恨此生非我有”,纵然是美人如玉剑如虹也抵不住年华逐水流,纵然是豪情满怀梦想绚烂也挡不住现实的消磨。
所以姨妈说,如果我还是十七八岁,你骗骗我,还可以赚回来,可我已经老了……
所以姨妈没有选择,一切如同一场戏,终将落幕。
而在现实面前,我们又有怎样的选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