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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邪西毒》：那一场时间的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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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以前的冬，很冷，天空经常是那种象要掉下来的灰，呼啸着的北风整日在窗外呜呜地盘旋。那年不经意间就看到了这部片子，粤语的对白听得吃力，跳跃的画面令欧阳峰自言自语的旁白更加了无生气，于是在那个美丽的姑娘执着地用一篮子鸡蛋和一头瘦弱的毛驴来等候那个替她弟弟报仇的人出现的时候，断开了画面。
五年以后，这个冬天并不比以往冷得特别，窗外的风也并不特别呜咽，却在某一个夜，毫无来由地思念起这部电影。‘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做嫉妒。’ ‘我以为有一些人永远都不会嫉妒，因为他太骄傲。’哥哥饰演的西毒欧阳峰眼神和笑容、甚至那雪白的牙齿都充满邪气，这两句旁白也一直让人莫名其妙就会发呆。于是重看，连续两遍。
这部片子的主人公们总是这样那样地阴差阳错，在阴差阳错的失败中饱尝嫉妒之苦，其中最直白的嫉妒，可说是因爱不成而神志失常、具有双重性格的慕容嫣。黄药师明知道她是个女儿身，却偏偏借酒摸着她的粉腮说：“如果你有个妹妹，我一定娶她为妻。”这句失信的诺言让女扮男装的慕容嫣疯了。当她嫉妒黄药师对慕容嫣的爱意时，她就成了一定要杀死黄药师、夺回妹妹之爱的哥哥慕容燕，当她终究舍不得黄药师的时候，又会变回慕容嫣要欧阳峰去杀死‘阻挡自己跟黄药师在一起’的哥哥慕容燕。这份无望的爱带来的这种疯狂的嫉妒，毁了这个美貌而多情的姑娘。而实际上，她真正嫉妒的却是黄药师的心上人：欧阳峰的嫂子。嫉妒令她发狂，她想过要去杀了这个女人，也去了，最终却放弃，因为她‘不想杀了她来证明她才是他最爱的女人’。
与其说《东邪西毒》这部电影改编自金庸大侠的原著，倒不如说王家卫仅仅是借用了金的几个人物名字，和他们最令金迷们所熟知的几个人物特征来讲述的一部关于天不荒、地不老的爱情哲理片。在片中众多丝丝缕缕纠缠不清的的情感悲剧里，慕容嫣以她撕心裂肺的一声哀啸和一场哭泣的请求完全盖过了片子最后风华绝代、手持一枝桃花在‘如果能重新开始该多好！’的叹息中老去的情敌张曼玉。‘我曾经问过自己，你最爱的女人是不是我？但是我现在已经不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你一定要骗我。就算你心里多不情愿，也不要告诉我你最爱的人不是我。’此生此世，有女爱己痴烈如斯，是幸也，不幸也？所以黄药师面对这段灼人的爱情只是说出了一个明明不存在的假设来了结。他是自私的，他以为聪明如她慕容嫣，这样的回答足以会令她退步。所以，慕容嫣慕容燕终于死去，才有了孤傲疯癫、对影练剑的剑客独孤求败。
这部片子的主人公看上去是欧阳峰，关联故事的却是东邪黄药师。他在桃花林许下了娶慕容燕妹妹为妻的诺言，在盲武士的新婚之夜又令盲武士的妻子桃花爱上自己，盲武士因此离家出走，他却最终爱上的女人是欧阳峰的昔日恋人、今日的嫂子张曼玉。为了这个女人，他每年从东边去看在沙漠中自我放逐的欧阳峰一次，只为了有个理由去看她――带去欧阳峰的消息，因为张曼玉想知道这些消息。在张曼玉死后，他最后一次去了沙漠，送交了张曼玉要其带给欧阳峰的那瓶‘醉生梦死酒’。
相比哥哥饰演的欧阳峰和梁朝伟饰演的盲武士，梁家辉饰演的东邪黄药师在片中的角色力度并没有如他的好朋友西毒那么凝重。他为了桃花林中的那个别人的妻子，一年一次穿越沙漠去看心上人最牵挂的人，最终听到的却是心上人对着他来怀念爱人，‘在我最美好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人都没有在我身边。’所以他选择喝下了那半瓶‘醉生梦死酒’，来强行忘记也许他本来就不该记得的东西。这是一个比西毒欧阳峰更加悲情的男人，人来爱他他不爱，他爱的人家不爱他。不但不爱，还要听人家倾诉昔日的情怀。‘虽然我很喜欢她，但始终没有告诉她。因为我知道得不到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这话听上去是不错的，但是，拿它来做一个失败的借口未免也太堂皇了些，因他本应深知，张曼玉始终心系的人不会是他而是欧阳峰，所以他遵照张的心愿‘没有告诉他她在这里等他’，实质还是出于对付情敌的一种本能的嫉妒心理。
四大剑客之一的盲武士着墨最少，但他‘回到家乡看看桃花’的心愿令人最难过。作为一个男人，在新婚之夜妻子却爱上了来观礼的、自己最好的朋友，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心碎的呢？由于嫉妒这个男人曾经发下毒誓，见到黄药师一定要杀了他，但他却在眼盲之前最后一次见到黄药师时并没杀他，还给欧阳峰留下一个遗言：告诉那个男人他家乡有个女人在等他。貌似冷酷无情、一心为钱的欧阳峰为了这个遗言，在盲武士死后去了他的家乡，才知道桃花原来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而桃花看到欧阳峰洗的原本属于她丈夫的汗巾，痛哭失声：他已经死了！这种哭声比慕容嫣请求‘你一定要骗我’的哭声，包含了更多、更复杂、更难说得清楚的情感。
张学友饰演的洪七，和在《东成西就》中的搞笑七公截然不同，多了许多的痞，却又不失男人的坦荡。为了替那个女孩子报仇，失去了一个手指，还要安慰女孩子说自己是为了她的那篮子鸡蛋，并且已经吃了鸡蛋，叫女孩子不要觉得欠自己什么。在洞悉一切的欧阳峰面前，他又要再找个借口说这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跟欧阳峰不一样的地方。最后带着老婆浪迹江湖的他算是片中最快意人生的一个了。洪七的结局似乎在告诉我们，简单，有时候比复杂更快乐。
相对洪七的简单，最复杂的人就是影片的第一主人公西毒欧阳峰。目睹心上人和哥哥结婚，在请求嫂子跟自己走以后遭到拒绝，从此他成了世上‘最狠毒’的人。‘我不介意其他人怎么看我，我只不过不想别人比我更开心。是的,我承认,我很容易嫉妒,我也不怕别人说我很坏.喜欢把自己放到没有后路的地方,没有后路可以退,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只不过不想别人比我更开心.。’于他，他的开心随着爱人的婚礼从此一起埋葬。
而欧阳峰跟张曼玉的悲剧，其实大部分来自于他，‘从小我就懂得保护自己，我知道要想不被人拒绝，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拒绝别人。’所以他不肯主动，‘你觉得他奇不奇怪？从不理睬别人，老是一声不响，从没笑容。但是如果你不理他的时候，他就呆呆地望着你。都不知道在想什么？分明心里是想要的，嘴巴却不肯说，一定要你送到他面前才肯要。最初打算由他去吧，再下来，懒得迁就他。’
如果可以说爱情是一场战争，欧阳峰跟他的嫂子就是进行了这么一场胜负之争。骄傲的人失败了，在欧阳峰而言，他败在太自信，他觉得她一定是他的，不管多久她都会在，而从来没想过她会不再等。所以他眼睁睁看着爱人成了嫂子，最后的要求‘跟我走’是苍白而且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既然决绝到嫁给了他的哥哥，爱人还会再跟他走吗？而爱人，等到疲累等到心碎了，还是等不到那句话，决意放弃。这场放弃不可谓不决绝，‘我只需要他说一句话，但他不肯说，他太肯定了！他以为我一定会嫁给他，谁知道我嫁给他哥哥。在我们结婚当晚，他叫我跟他走，但我没有答应他。为什么要等到得不到的时候才去争取？既然如此，我不会让你得到。’
这其实又是一场没有输赢的战争。因为赢了的人，她也一直并不快乐，也许，其实她本来就是一直在盼望自己从开始就直接输的，只要换回他不走。
‘以前，我认为那句话很重要，因为我觉得有些事一旦说出来就是一生一世。现在想想，说不说也没有什么分别。有些事情是会变的。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赢了，直到有一天看着镜子，才知道自己输了。在我最美好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人都没有在我身边。’
然而重新开始是不可能的。就如今夜的我，无法重回五年以前那个简单的冬天，虽然那年的灰色，也并不能比今夜的心脏痉挛更快乐。所以不管是一个五年，还是再一个五年，都只有记忆里的那些美好，一点一点化为灰烬，跟影片中的那些恩怨情仇一样，慢慢慢慢化成那一场时间的灰――
有些人是离开之后才发现离开了的才是自己的最爱。有些事情你越想忘记，就会记得越牢。当有些事情你无法得到时，你惟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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