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看《红楼梦》,最爱读的段落之一便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瞪大了眼睛到处闹笑话,每个人都要拿她取笑一番。其他章节任你文采再好、用情再深,也不能如此发噱有趣。为何乡下人进城的故事总能触动人们的笑神经?因为幽默在一定程度上来自于误解,而无知则是误解的根源。
《波拉特》其实是同一性质的故事,不过这种误解被放大了好多倍。刘姥姥与荣国府只是城乡之间的生活差异;而哈萨克斯坦和美国从空间上跨了半个地球,社会的发展阶段也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不仅仅是基本的生活习俗,社交礼仪、价值观念、审美情趣等也都是大相径庭的。当然,我不信当今真实的哈萨克斯坦会果真如此蒙昧落后,各种匪夷所思的搞怪现象只是导演所进行的艺术夸大。
为了达到充分的搞笑效果,电影尽可能地拉大两国间的文明差距,也就是尽可能地让哈萨克斯坦无知再无知、落后再落后。主人公各种与现代文明格格不入的言行,直让人怀疑他是乘时光机器从原始社会穿越千年而来,或者是从天外飞来地球的火星人。他把电梯当作房间,用马桶水洗脸,甚至当街自慰,不了解内情的人或许还会把他当作行为艺术家呢。
所以影片之所以有趣,是因为导演故意玩弄的文化的差异、沟通的距离。在两种文化的一次次碰撞中,我们的主人公总能够坦然上阵、肆无忌惮,措手不及、愕然相对的永远都是自以为是的美国人,前者的厚颜无耻和后者的尴尬无奈构成了影片的主要笑料。当我们因为一场场瞠目结舌的恶俗演出而笑翻在地的时候,终于可以明白到文化差异是多么可怕,沟通不良是多么可怕,“巴别塔”是多么可怕。而且对我这样的俗人来说,这样的效果比严密构思、精心营造、深刻立意的《巴别塔》要有效许多。
当然,影片的目的不可能是嘲笑哈萨克斯坦人民,在波拉特与伟大的美国人民的较量过程中,处处透露着对美国人傲慢自大、闭目塞听的反讽。而且波拉特虽然做出了种种为人不齿的行为,但他却并不自知,正是由于他的执着、纯朴与直白,他身上反而透着自诩文明的美国人所缺失的率真气质。这部影片与其说是在说明美国与第三世界文化的差异,还不如说是对自身文化的反思。这样的手法在《阿甘正传》里也可以见到,但阿甘毕竟是美国人民的一员,影片提出问题的方式也没有如此尖锐。
有意思的是影片中有一个波拉特与美国的幽默专家讨论幽默的段落,波拉特概念中的幽默就是无知的嘲笑、对恶俗的回应,而美国人所谓的幽默却是假装无知以引起对方的误解。这种“幽默观”的不同也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两种文化的差异。波拉特的幽默是完全出于自然、发自内心的笑声,而美国人的幽默看似稳重高雅,却要虚伪做作许多。而这部影片的表面笑料完全是靠对弱势文化的嘲笑制造出来的,但这种笑话却反而不能为美国的主流文化所认同,这也是一个很值得玩味的地方。
发明“幽默”一词的林语堂先生曾说,他想使幽默一词指的是“亦庄亦谐”,其存心则在于“悲天悯人”。许多喜剧电影的滑稽搞笑只是手段,而背后的思考才是真正的目的。《波拉特》正是这样一部电影,通过主人公一声声与现实社会极不协调的坏笑,把人们习以为常的思维方式震得七零八落。当然,如果你仅仅是需要收获八十分钟前仰后合叫肚痛的快感的话,这依然是你不二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