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村昌平走了,但他至少留给我们难忘的一场雨,一场雪。雨,是《黑雨》中的原子黑雨;雪,是《楢山节考》片末那一场漫天大雪。
去年,一个朋友来借新版《源氏物语》影碟,我顺便推荐另几部日本片子给她,黑泽明的几部之外,还有今村昌平这部《楢山节考》。次日朋友打来电话:“你害惨我了!看了《楢山节考》,哭得没有法子出门。但很喜欢。”这完全在意料之中,初看这片子时,我的反应几乎一样,从阿玲婆故意撞掉门牙那一幕开始,心就骤然被揪紧。
今村曾是小津安二郎的助手,但今村早年对这位一代宗师殊无好感,据说有一次为《东京物语》中祖母临终一场戏配音,今村因为刚参加完母亲的葬礼,触景伤情,含泪而出,小津却问他:“这场戏是不是拍得很真实?”另一次今村在写自己的剧本,小津从身后溜了一眼,说:“哦,你还在写那些乞丐。”今村颇感受伤,两人遂分道扬镳。
确实,这两位作品基调简直完全相反的导演,很难和平共处。在今村的片子里,根本不用指望找到小津一贯的优雅、含蓄、温情和淡淡忧伤,那种贵族式的物哀之情不属于今村。由近于残酷地探讨人性这一点看,今村也许更像黑泽明的私淑弟子。但那表现手段,还是看得出与小津微妙的相似,比如,两人都回避戏剧化的情节,不刻意制造高潮,情感都压制得很深沉,片子生活质感极强,澹然无言的画面之中,不时泛出悲天悯人的底色。如果说看小津的片子如泡温泉浴,那么看今村的片子就是洗冷水澡,而且是寒冬季节的冷水澡,水刚浇到身上时严冷得令人战栗,但到最后,反而会有一种暖意,一种接近人性底线时反弹回来的暖意——今村是冷峻的,但他就如坚冰,又冷又硬的外表下有水的温存。他晚年的作品,渐趋小津式的温情。
《楢山节考》根据深泽七郎的小说改编,这部作品让我想起山西大同的警察作家曹乃谦,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称,曹是中国一流的作家,有望获得诺奖,并主动将其小说译成瑞典文。将曹的小说与《楢山节考》对比,颇多相似,比如《楢山节考》中几段有关性苦闷的场景,在曹的小说中都可找到相差无几的描写。或者可以说,中国小说不缺乏《楢山节考》式的素材;甚至从这样的儿歌当中:“山老鸹(或称麻檐雀、花喜鹊等),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老娘扔到山后头,媳妇背到炕头上……”也不难窥到某种《楢山节考》式的“弃老”风俗。不过,我们到底温柔敦厚遗风很盛,所以最终还是有戏剧化结尾的《红高粱》之类占上风,而绝少《楢山节考》那样让人看了身心战栗而又庄严起敬的惨痛之作。